《赛马皮特》(Lean on Pete,2017)的导演安德鲁·海格(Andrew Haigh)称科洛·塞维尼(Chloë Sevigny)是美国独立电影的女王(“the queen of American independent cinema”),而她自称是个独来独往的人。翻阅其二十余年的演员生涯,塞维尼钟情于独立和实验电影,她所塑造的银幕形象也无一不是独特、独立、独行,不屑世人目光,走在时代之先的勇敢女性。

青少年时期的塞维尼偶尔乘火车逃学到曼哈顿,在街上闲晃,后来被杂志发掘成为模特。也是在那一时期,不满足于止步时尚行业的塞维尼结识了电影人哈莫尼·科林(Harmony Korine),并在由科林编剧、拉里·克拉克(Larry Clark)导演的低成本独立电影《半熟少年》(Kids,1995)中出演了自己的第一个银幕角色——染上艾滋的女孩珍妮(Jennie)。在这部对几个纽约滑板少年充斥着性、酒精、毒品和闲聊的生活状态的近距离记录中,在形骸的放浪和精神的混乱中,珍妮是全片一抹温情和反省的存在。

在《伤心树屋》(Trees Lounge,1996),《奇异小子》(Gummo,1997)等几部独立影片中担任配角之后,塞维尼加入了小众电影导演惠特·斯蒂尔曼(Whit Stillman)的“都会三部曲”终章《迪斯科末日》(The Last Days of Disco,1998),扮演女主角之一爱丽丝(Alice),她的“朋友”夏洛特(Charlotte)由凯特·贝金赛尔(Kate Beckinsale)饰演。影片回到八十年代初,回到美国迪斯科风潮的暮年,新晋大学毕业生爱丽丝和夏洛特白天在一家出版公司担任助理,夜幕降临后,她们在曼哈顿的高档舞厅里舞动摇摆,寻觅优秀的男性和理想的爱情。

斯蒂尔曼笔下的人物多是侃侃而谈、自视颇高的知识分子,但在他们觥筹间夹杂着冷幽默的尬聊里,爱丽丝无疑是最真诚、最教人喜爱的那一个。她独立聪慧,倾听多于言语,冷脸远多于笑颜,性感优雅的姿态里带些恰如其分的胆怯。这份胆怯或许来自涉世未深的单纯,每每夏洛特给予她最糟糕刻薄的建议,爱丽丝总是信以为真。譬如夏洛特煞有介事地说,“压抑欲求是会倒男生胃口的,不如多用用’性感’这个词”,于是面对收集初版唐老鸭漫画的男生,爱丽丝说,“我一直觉得唐老鸭很性感”。

但塞维尼演绎的爱丽丝不是名校出身的傻白甜,她的成长清晰可见。在这部以大量舞蹈镜头缅怀迪斯科末日风华的影片里,最有趣的桥段来自白天,而非五光十色的夜生活。彼时爱丽丝和舞厅经理戴斯(Des)互有暧昧,同时地区检察官助理乔希(Josh)也倾心于她。一次早餐约会上,爱丽丝显然对戴斯自说自话的连珠炮兴趣寥寥,而戴斯为了试验咖啡因是否和可卡因有类似的作用,一鼻子栽进面前的咖啡里……下一幕,白色的牛奶倾入一杯干净、漂亮的咖啡,爱丽丝端起它,对面坐的是乔希。依旧是那个寡淡的爱丽丝,但她的眉眼都在微笑。拒人千里的端庄和引人靠近的性感,在塞维尼的身上自然流露。

《迪斯科末日》中的表演为塞维尼赢得了导演金伯莉·皮尔斯(Kimberly Peirce)的青睐,以及《男孩别哭》(Boys Don’t Cry,1999)中的重要角色——拉娜(Lana),一个爱上跨性别者布兰顿·蒂娜(Brandon Teena)的乡村女孩。希拉里·斯旺克(Hilary Swank)饰演的布兰顿·蒂娜曾经名叫蒂娜·布兰顿,但他从不认为自己是女孩,他打扮成帅气的男孩模样,和姑娘们约会,俘获芳心无数,一切似乎轻松得像个游戏——直到他来到法奥斯城,遇见了拉娜。

那是一个男权当道的年代,和一个男权当道的城镇,斯蒂尔曼陌生男子可以肆意调戏、骚扰女性,同性恋者会被抓起来吊死。塞维尼以她一贯的不动声色、不加粉饰的风格诠释拉娜,外表安静,却很有主见,外表柔弱,但敢想敢做。和布兰顿初次相遇时,她在酒吧的卡拉OK舞台上轻轻吟唱,眉眼间婉转流连,微微加深的下眼线突出了她迷人的挑逗和叛逆,看得布兰顿害羞地笑。

如果布兰顿是男儿身,故事或许会以“从此幸福地生活在一起”结尾。以男性的身份,布兰顿努力想要融入这群人——拉娜,拉娜的母亲、朋友坎蒂丝(Candace)、前男友约翰(John),和约翰的朋友汤姆(Tom),这个让他感到快乐、自在和久违的温情的集体。在法奥斯城,在这群人身边,他不再感到在老家时的那种格格不入,仿佛能够卸下伪装和警惕,做真实的自己。

然而法奥斯城不是一片理想地。在电视机荧屏闪烁的灯光下,拉娜看着杂乱的家,说她痛恨自己的生活,说这是间愚蠢的房子。拉娜和这里格格不入,这里也不会接受真实的布兰顿·蒂娜。

拉娜被布兰顿所吸引,因为他和这里的人都不一样。最初爱上他时,拉娜并不知道他的生理性别不是男性。深夜河畔的记忆亲密而甜蜜,河对岸的霓虹映着两人缠绵的身体,忽然间她有所觉察,目光停滞了几秒,仿佛在思考她的发现的含义,随后她理解了,用手心抚摸着心上人的面颊,凝视每一处细节,深情低声道,“你非常英俊”。

面对性别认同障碍的布兰顿,拉娜爱他,接受他,而不是回以反感、厌恶或排斥。当自己的身体被(言语上或真实地)暴露时,布兰顿总是那么脆弱无助,但隔着拘留所的铁栅栏,闪着泪光,没有片刻犹豫,拉娜坚定地说,“不管你是半猴还是半猿,我要把你救出去”!

这是全片最快人心也最幸福的一刻,随后一切如过山车,跌入谷底。约翰和汤姆,两个无知、暴力、反社会的疯子,强奸并枪杀了布兰顿。而这甚至不是最痛心最可怖的,最可怖的是他们了布兰顿,把他扶上车,一句若无其事的“只要你保密,我们还是朋友”;可怖的是,负责调查事件的警员用异样的眼光打量他,用粗俗恶劣的词汇暗示羞辱他;可怖的是,杀死同性恋或跨性别者在彼时彼处是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当占据力量优势的人群对女性及任何少数群体毫无尊重可言,要如何自我捍卫?

拉娜不是乖乖女,当众人逼问布兰顿的性别时,两人躲进房间,在一组如幻似真的镜头里,画面迅速变换,由城市到蓝天,由蓝天到夜空,再到拉娜和布兰顿在黑暗中交错的面容,布兰顿带着恐惧,拉娜目光笃定,“妈,我看了他的身体,是男人。没事了,大家都睡吧”。但她终究无法为布兰顿抵挡暴徒的攻击和子弹,直到天亮,她抱着他的尸体,如撕心裂肺后的一首无声挽歌。《男孩别哭》改编自真实事件,为边缘人群发声的作品及其所呼吁的观念和态度,在当年主流社会上是极为先锋的。直至今日,LGBTQ人士在多数地方仍不被普世所接纳和认同,也得不到法律的保护。

塞维尼在《男孩别哭》中的表演质朴细腻,不经雕饰但动人有力,让年纪轻轻的她获得了金球奖和奥斯卡的最佳女配角双提名。不过她并没有自此走上主流银幕,而是继续在一系列独立和争议题材电影中出镜,如《驴孩朱利安》(Julien Donkey-Boy,1999),《美国精神病人》(American Psycho,2000),《狗镇》(Dogville,2003),以及《棕兔》(The Brown Bunny,2003)。《棕兔》讲述了一个对已故爱人难以忘怀的简单、粗线条的故事,其中真实演出的大尺度镜头一时成为争议线年戛纳电影节首映后,塞维尼即被一家大型经纪公司从客户名单中除名,认为其演艺事业将“永难翻身”。但她表示相信导演文森特·加洛(Vincent Gallo)的美学,也没有人胁迫她进行裸露的表演,她不躲不藏,将真实和脆弱血淋淋地双手呈上。她或许疯狂,或许破格,但她确实令人难以忘怀。

杰克·吉伦哈尔是《十二宫》(Zodiac,2007)的高光人物,他所扮演的报社画师罗伯特(Robert)令人联想起不少警匪片中单枪匹马捣入凶案核心的“民间侦探”。塞维尼在片中扮演他的妻子梅兰妮(Melanie),在此之前她还未曾参演过任何大制作电影。尽管戏份较轻,尽管她本人也曾略带抱怨地说,“是啊是啊,只是主角的女朋友而已”,她对梅兰妮的诠释生动有趣、恰如其分,不仅为这部低沉压抑、以男性为主导的影片带来了唯一的温情和女性视角的智慧,也通过她对罗伯特执迷于真相从支持到反对的立场转变,增强了整部作品的戏剧效果。

梅兰妮戴着老式金边眼镜,学究中带着俏皮,面对第一次约会就迟到的罗伯特,她却对十二宫案件颇有兴趣,轻描淡写却一语中的地指出,罗伯特的同事保罗(Paul)只身赴会匿名举报者是危险的,可能是十二宫设下的圈套。而当我们以为面对一心扑在案子上的罗伯特,这场约会将以失败告终时,梅兰妮在罗伯特家中待到黎明,一起等待保罗的消息——“这是我最有趣的一次约会了。”直到罗伯特越挖越深,甚至威胁到家人的安全时,事情不再有趣了,梅兰妮离开,留下罗伯特在满屋子的卷宗里。

塞维尼并非科班出身,她的表演不是教科书式的范本,但凭借对人物特质出色的理解和把握,一颦一蹙、一举手一投足,镜头中的她总给人一种浑然自如、毫不费力的感觉,对于性的表现也始终大胆自信。“我没有在导,她也没有在演,她成为了角色本人”,类似的评价是惠特·斯蒂尔曼、金伯莉·皮尔斯等多位合作导演对她的印象。而在去年,另一位擅长刻画女性形象的演员克里斯汀·斯图尔特(Kristen Stewart),在犯罪片《丽兹》(Lizzie,2018)中与塞维尼上演对手戏,两位不同时代的“It girl”在大银幕相遇。

自《男孩别哭》之后,塞维尼一直渴望着下一个如拉娜一般能够让她绽放和释放的角色。近十年间,尽管在《大爱》(Big Love)、《美国恐怖故事》(American Horror Story)等电视作品中取得了相当的成功,独立电影永远是她心之所向。而十年后,编剧——也是她的好友——布赖斯·卡斯(Bryce Kass)所再现的“杀人犯”丽兹确是为她量身打造,优雅之下的疯狂如冰山下燃烧的烈焰,与周身的世界格格不入。对于片中丽兹的女佣/情人/帮凶布里奇特(Bridget),塞维尼心中的第一人选就是斯图尔特,而后者在接到邀请时,没有分毫犹豫,“和塞维尼对戏,我演定了”。

影片走了一条心理惊悚路线,开场是丽兹不安的背影和布里奇特惊惧的双眼,尸体,及庭审,为全片定下了压抑、扭曲的基调,随后在焦灼的展开中缓缓收紧锁住咽喉的双手,直至对观众施以猝不及防的致命一扼。

身为富家小姐,丽兹对这个病态的家毫无感情,她脸上冷漠的表情和言语中厌世的态度只有在布里奇特面前才会化为不经意的浅笑,暗淡死寂的双眼才发出生气和光亮。这种微妙而自然的亲近在两人第一次见面时就体现出来,鄙夷阶级歧视的丽兹询问她的本名,为她整理发簪,尽管主仆的身份和布里奇特羞怯的性格让两人之间隔着一层礼貌与矜持的纱。很快,布里奇特被丽兹的知性所吸引,开始学着识字,两人常常在不被打扰的地方读书、交谈,那些画面与影片昏暗阴郁的色调截然不同,总有象牙白的柔和日光窸窣射入,朦胧光晕里,耳鬓眉目间,滋养着暧昧和情愫的生长。

斯图尔特角色的辅助性很大程度上限制了她的表现,塞维尼则相对有更大的发挥空间。凶案发生前,两人的表演总体相当收敛,对话和身体接触都含蓄而克制,包括晨起更衣时的相互靠近,蝉鸣谷仓里的身体交织。她们彼此间的爱意,以及塞维尼对父亲和继母的恨意,构成了两条交织并进的暗流,涌动积蓄着。脾性暴戾的父亲杀死了丽兹心爱的鸽群,强奸了布里奇特,计划将两个女儿赶出家门……于是丽兹带着泪痕许诺,“我不会让任何人再伤害你”,而布里奇特相信她。

斯图尔特认为我们常常全心全意地相信一个人,直到突然间,发现自己并不真的了解对方。狱中,当丽兹依然对她们的未来抱有期待时,布里奇特去意已决。于她而言,同性相恋如梦一般不切实际,而丽兹则活在另一个世界。影片将时间线打乱,把谋杀实施的过程放在似乎尘埃落定之后,也正因为最大的悬念在于两人的合谋,以及共经血案的两人此后将何去何从。或许前文的铺垫稍显冗长,压抑得令人胸口发闷,但冲破枷锁的塞维尼仿佛一头咆哮着狂奔的野兽,用大胆的裸身、暴力的砍击和四溅的鲜血,将冷面下炙热的丽兹不加保留地彻底释放。

塞维尼承认自己对先锋作品的偏爱(尽管她对大牌角色不是没有向往,尽管她也需要时尚业带来更多收入),几乎没有什么角色是她怯于尝试的。毕竟,她就是一个优雅又不羁、收蓄又恣肆的矛盾体,痴迷于刻画那些同她在灵魂上有交集的个性强烈、背负争议、走在时代之先的女性,用勇敢率真的表演,感动、惊慑或鼓舞着当代观众,如接纳跨性别者的乡村女孩拉娜,如见证迪斯科末日与自我成长的都市女性爱丽丝,如手刃病态家庭的旧时代同性恋者丽兹。

今年的翠贝卡电影节,塞维尼担任致力于挖掘女性影人的Nora Ephron奖评委。在今年的戛纳电影节上,我们还看到了塞维尼执导的第三部短片《White Echo》迎着初夏海风在竞赛单元上映——五个而立有逾的女性检验她们在生活中的力量——可谓非常科洛·塞维尼了。返回搜狐,查看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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